首页 理论教育 经史批判与祝允明复古文风的学术向度

经史批判与祝允明复古文风的学术向度

时间:2021-01-07 理论教育 联系我们

经史批判与祝允明复古文风的学术向度_古代文学特色文献研究 第1辑

孙 宝

提 要:祝允明以系统而犀利的经史批判建立起自身的学术架构。他视儒家元典及汉唐注疏为建立“儒体”的根本,正史是“儒用”的基础,诸子文集则可扩展学识才艺。他突破程朱理学一元化、权威化的思想藩篱,批判科举取士的功利化、浮伪化,注重学术穷理应事、明辨是非的根本性价值,标举“学坏于宋”论,质疑四书独立存在的学术意义。他深研唐宋元明学人著述,以“达德”、“达道”等德义原则展开史学是非的评判,又将志怪野史作为正史的有益补充,以广闻娱情、惩恶扬善。祝允明采用学术批判先行的方式展开对汉唐宋元文学价值的褒贬:推尊汉唐文风以肯定汉唐经学为基础,“诗死于宋”论以“学坏于宋”论为前提;崇尚中晚唐刺世、怪奇文风,以吸收中晚唐诗人论著的批判思想为依归;宣扬声色性情主题,则以《庄子》、《周易·巽卦》、管仲“三归”为论据。上述经史批判思想赋予祝允明复古文风以鲜明的学术内蕴。

祝允明是明代不可多得的学者型作家和艺术化思想者,更在明中期文坛复古风潮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不过,祝允明复古文风不仅与其倾心于六朝或盛唐等某一断代文学范型有关,[1]更是其学术素养的重构和外化。自北宋以来,科举功令文字以外的经史学问多称为“古学”。[2]祝允明自称:“醉心古典,期毕华颠。既而摧颓场屋,时文日疏,好古益笃。”[3]已非常明确的宣扬了对科场外学术的兴趣。其强调以《十三经注疏》为根底,以治经的方式研讨史、子之学,形成了以经史批判为核心的学术观。不仅如此,他将《文选》等文学总集、书法名帖与正史、诸子一起,作为提升学识、技艺与传达心声的手段;他重视文学的学术属性,提出“凡典册不越经、史、子、集,集亦学也”;他还将“文”作为“学”的必备载体,认为:“文者,学之饎也。……其在于初,将明理修身以成己用,于时以立政安人,建之为志,行之为行,施之为功业,宣之为文章,充充如也。”[4]在他这里,“文”不仅与是“学”的支撑要素,也是修身成己、立政安人、建志施功等人格修养与经世目标的直观载录和呈现。祝允明有意识的将文学纳入其学术体系的架构中,深厚的经史渊源、子学素养又使其文学创作具有了鲜明的复古色彩和精深的学术向度。文徵明称其古文“尤古邃奇奥”[5],顾璘赞其“学务师古,吐辞命意,迥绝俗界”[6],都揭示出其经史修养与文风复古特质的关联。可以说,在古今经史批判的贯通性视域中,先秦儒典、诸子、中晚唐及宋元诸家均按照其内在的学术理路,进入其德理思辨、史实重估、文事模仿创新的系统化过程,从而超越了“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以特定朝代为指向的狭隘复古,最终转向了以独立判断与博选约取为主导的通达性复古。正因如此,王世贞称其“至成、弘际,名能复古者,先生盖先登矣”[7]。以下试分三点加以申说。

一、宗经立本与祝允明征经载道的文风指向

祝允明“生于贤邦仁里而出乎《诗》《礼》之庭”[8],自幼深受祖父祝颢、外祖徐有贞德操、材略、政业、文艺的熏陶。他总结祝氏家风说:“先人备百行,为仁乃其基。至诚动万物,大孝敷弘规。慈爱无等伦,日月洞肝脾。岂惟天止性,在三道兼师。母氏既圣善,孝敬极壸彝。”[9]可以说,仁、诚、孝、慈、善、敬正是他人伦道德观的根本。成化十五年其子祝续出生,祝颢作《喜允明生儿》云:“但愿书香常似旧,绵绵清白保儒门。”[10]祝允明恪守祖训,大力发扬敦儒重学的门风。其《示续》说:“作好官,建勋名固是门户大佳事,要是次义,只是不断文书种子至要至重,苟此业不坠,则名行自立,势必然也。……切勿失祖宗以来传家仁厚本子,及方册行墨间也。”[11]《儿子召试,后忝窃收录,遂蒙钦改庶吉士留学翰林》又说:“望应非曲学,功欲得真儒。给膳摅文思,休朝读秘书。”[12]上述亦可视为祝允明夫子自道之谈。成化末、弘治初,祝允明多次参加应天府乡试,此间师事南京吏部右侍郎杨守阯。杨守阯治学以程朱为本,强调躬行力践,“敦大本,励行简,精思力践,期于深造。……守正嫉邪,至死不变”[13]。这对祝允明诚敬修身、仁孝齐家、批判矫伪世风的价值心态均有塑成作用。随着屡遭会试不第与学术积累日渐宽厚,祝允明逐步形成了“亦不佞佛,亦不逃儒”的混融思想[14],原初守身持正的道德人格也裂变为“好酒色、六博,善新声……恶礼法士”的傲诞狂恣之态。[15]事实上,这是祝允明深知“苦节”易伪难久而崇尚放达的表现。其《读〈宋史·王安石论〉》说:“昧夫录其(即王安石)苦节之诈,文学之细,将遂蔽其元恶欤?”[16]又《王提醝画古松歌》说:“人言松节劲,不知松气融。……和流则不强,苦节亦道穷。”[17]《周易·节卦》说:“苦节,不可贞。”程颐据以论述汉魏士风之变说:“东汉之士多名节,知名节而不知节之以礼,遂至于苦节。……苦节既极,故魏晋之士变而为旷荡,尚浮虚而亡礼法。”[18]程氏论“名节”、“苦节”到“旷荡”的递变同样适用于祝允明。祝允明由崇正至狂狷,固然不乏老庄与吴中士习的影响,[19]更是其在硗薄世风中去伪存诚而矫枉过正的体现。

祝允明具有鲜明的以贤圣为期的儒格理想,其云:“放四科而八行兮,举六艺而百家。究学问以思辨兮,劭仁行而宽居。行成物以博济兮,卷善道而遯肥。通天、地、人以称儒兮,赞化育于玄微。”[20]所谓“四科”,即孔门四科;“八行”,即孝、悌、睦、姻、任、恤、忠、和,宋徽宗时曾立“八行取士”科。可知他崇尚八行立身、开物成务,又通三才六艺、诸子百家的鸿儒,亦其《示续》所谓“真儒”。他认为周孔礼乐制度与修订五经出于修身御家、治平邦国的客观需要而发,具有“律天而袭地”的确当性和必然性。[21]其主张以儒家伦常义理作为主体人格构建的初始根基,其《别郑惟益语》说:“存心莫若宽仁,果行莫若义礼。传家莫若俭勤,教子莫若经史。睦族莫若容忍,居乡莫若廉惠。”[22]足见儒家人伦品质对其修身、传家、睦族的指导意义。他强调儒家道义准则在日常生活中的践履,其《陆德芳室谢氏孺人墓志铭》就说:“为道也者,心本之,理明之,志达之、见之,行焉而道成矣。……百不践于十,斯可病也,曷有践而弗著者哉?”[23]他直接宣讲忠孝、仁义、礼智、诚敬等儒家人伦观的箴、铭、碑、记、论、议、书、帖、牍、跋、序、状、传志、策问、墓志等,可谓指不胜屈。他善于征引儒典,以破题、承题、起讲。如《陈氏燕翼堂记》全文围绕《诗经·大雅·文王有声》“诒厥孙谋,以燕翼子”展开,至文末“为天下国家皆有道焉,所谓孙也。故称‘燕翼’者,先求其孙之道”[24],首尾相衔、立论圆足。他还沿袭朱熹“格字训正”之法,联用儒典,训诂字义,凸显人伦德义主题。如《斐斋记》据《周易·革卦》许慎注、《论语·公冶长》徐铉注、《诗经·卫风·淇奥》郑众注、《小雅·巷伯》郑玄注、《周礼·考工记》郑玄注,总结“斐”为动物纹路可观的本义,继而将“斐”向“文”字迁移说:“凡号为文者,文之一端也。……今人之必由其一端者,以求其全一端者,莫大乎《十三经》,莫备乎十九史,以极于百氏言,斐多矣。”[25]其以《十三经》、十九史、百氏言作为“文”之总汇,突出了“文”以载道传经的功用。其他如《坦轩记》《徐氏三外弟名字训》《史在野字叙》《袁植字叙》《袁氏四子字叙》《徐子易字大纵说》《杨氏三男子名字叙》,亦大致如此。

祝允明诗赋也具有鲜明的尊儒崇经的立场,最典型的为其《大游赋》。此赋作于正德九年第七次会试落第后,其《与朱宪副书》说:“尔日完得《大游赋》一首、《祝子通》数卷,此二者稍具平生之学。”[26]可知,《大游赋》实是其一生学术思想的赋化总结。祝允明也不乏直接宣讲儒家人伦价值和道义准则的诗歌,如《古言》说:“孝弟力田与贤良,直言极谏使绝方。忠君孝父信友朋,礼义廉耻俭恭庄。”[27]即是将儒家忠孝箴言编为七言诗王夫之是较早集中评价祝允明诗歌经旨理趣者,如称其《述行言情诗》(“绩勋惟在力”)说:“当枝山之时,陈、王讲学,何、李言诗,不知但俱拾糟粕耳。真理真诗,已无有容渠下口处。”评《述行言情诗》(“璇穹积重宵”)说:“只结五字是一篇命笔处,却只大概言之。真《毛诗》,真汉人,唐宋人更须半篇不得分晓。”评《和陶饮诗》说:“思柔手辣,字旷情密。真英雄,真理学,生不逢康节、横渠,令枝山落酒人中,是乾坤一愧。白沙、康斋收者,狂汉不得。”评《乙巳闺九月十三夜梦中为游山诗》说:“以三谢华情,写玄儒微理。”[28]王夫之认为祝允明继承《毛诗》、汉魏文风,是“真理真诗”、“真《毛诗》,真汉人”、“真英雄,真理学”、“写玄儒微理”的典范,正因突破宋人性理而直承先秦两汉宗经载道的经旨,才使其于吴与弼、陈白沙、王阳明理气诗与何景明李梦阳复古诗而外,理致绵密,独树一帜。

祝允明文风征经载道的一面,除了自身的经学素养外,还深受吴宽、王鏊的影响。吴宽、王鏊与李东阳力主崇雅黜浮,“并在翰林,把握文柄,淳庞敦厚之气尽还,而纤丽奇怪之作无有”[29]。祝允明《怀知诗·王文恪公》说:“肃肃文恪,有严我师。扣竭空鄙,博约兼资。词组必法,寸履皆规。”[30]其《吴文定公》亦云:“扣户请益,拱肃趋隅。教曰朂旃,竭景劬书。……一瞻百益,矧曰终身。”[31]足见其对王、吴学识与文法的步趋。另外,祝允明也受到成弘年间为文尚理、气、格的影响。黄汝亨曾说:“成、弘间作者之文,即才华学术不同,各根本所学而致其才,俱以理为宗,格为律,气为御,词为经纬。”[32]可以说,上述多种因素都促成了祝允明宗经雅重的文风面貌。

二、科场批判与祝允明诗文创作的博学化、情性自然化

祝允明具有强烈的显亲扬名的意识,克绍箕裘的最直接方式就是科考。不过,“永乐间,颁《四书五经大全》,废注疏不用”[33],举子视野日益狭窄,成化以来已罕有精通“古人制度、前代治迹、当世要务”[34]者。祝允明追求成物兼济、博通天地人的“真儒”之学,以“服膺从圣轨,厉志尊前闻。……玄元极三古,疏通穷八垠”为治学目标,[35]并以此展开对科场弊端的批判:

其一,对比隋唐与宋明科考的宗旨、方式与效果,崇尚汉唐经学注疏在选士取材方面的核心地位,否定四书存在的必要;注重学术穷理应事、明辨是非的根本性价值,否定应考之学具有学术意义,主张立足六经、正史,追求经史学识的广博化、系统化。他主张:“凡治经者,……乃取汉贤注传而穷之,次取汉后及唐贤疏义而穷之,又次取宋贤所传者而参穷之。”[36]他还要求将《中庸》《大学》复归《礼记》,《论语》与《孝经》合而为一经,《孟子》则“散诸论场为便”[37],这就否定了“四书”独立存在的意义。祝允明否定科举的学术性,指出:“科举者,岂所谓学耶?”[38]他认为:“为学正欲求穷理以应事,如徒务讲谈而与事背驰,不能决定,焉用学为哉?今人未尝备读圣人之经,阅历世之史,幼事科举,则便猎渉宋儒之书,抑又不参究其指归。略执数端,便为终身定论。……嘻!六经且未遍读,况求其义理,辨其是非而不缪乎?”[39]其《书郑生书房壁》又说:“学者之心贵近,愈近则体愈固。学者之志贵广,愈广则用愈充。”[40]足见其力主突破宋儒理学的藩篱,崇尚广博治学、学以致用。他力主“宋以下传解勿接目,举业士讲论毋涉”,十三经及汉唐注疏才是建立“儒体”的根本,史书是“儒用”的基础,诸子文集则可扩展学识才艺,[41]以构建起自身系统完整的博学观。

其二,批判科举取士的功利化、浮伪化,提倡法学、水利、舆地、方志、谱学等经世之学。祝允明认为应举之人“进身也在此,其立身也在彼,此所以有似于借用之器”,[42]最终使科场疏离了对政术、性理的考察,违背了“王用道以命官兮,官将道而为命”的原则,所取之士也成为“蒙夫昧体而守支兮,直置道以狥名”的俗吏。[43]因此,他提倡有益世用之学。如其认为唐张鷟《龙筋凤髓判》在律学史上地位突出,具有“以辅国家,弼教造士”之用。[44]其《重浚湖川塘记》主张治水以理:“郡大利病,固无越水事,窃尝究研今昔,诸贤绪论,每病其异同。然以为水之纲要,不过宣、防二道。”[45]足见其对水利典籍的重视。其还推崇黄省曾《西洋朝贡典录》具有“叙海表列国之事,辨方域,列山川,计道里,陈土风,纪产育,述朝贡,以阐王化”[46]政治功用。他强调方志“公天下后世之心”[47]的价值导向,推崇家谱“可以修身,可以齐家,可以化乡,可以达天下”[48]的功用。此外,祝允明精于子、史之学,且著述宏富,其《烧书论》就其架上数十箧书籍立论,认为可以归入焚烧之列的,有相地、风水术、阴阳、花木、水石、园榭、禽虫、器皿、饮食诸谱录、寓言、志传、古今诗话、浙东戏文、举业之书,以及山经、地志、相形、禄命、课卜等荒诞不经、无益世用者。这一方面折射出其涉猎之广,另一方面也凸显出其对书籍蕴含的教化功用的看重。

其三,反对科场文字钳制情性,力主文艺应复归情性本位。其《容庵集序》认为,科举之下的“文艺”是“经术”的载体和附属品,即“假笔札以代其口陈之义,所主在经术”。他质疑说:“国家又岂尝锢手歼笔,使不得一申其遐衷散抱于情性议论邪?”[49]可知,情性议论才是文艺之本。祝允明情性自然的哲学基础在于《庄子》不违物性与《周易·巽卦》。其《巽说》云:“居心御事,亦独从物之自然。……约其心入于义理微茫之内,然后出而应之,则发而当焉,达而成焉,乃始无弗顺者,此则入又顺之功力。”[50]这正是其自由不拘、放浪形骸的思想根源。他注重情感价值,其《长相思·多情》说:“为多情,转多情,死向多情心也平,休教情放轻。”[51]他甚至将情感审美凌驾于理性之上,其《说逸》云:“凡境值情而宜焉,凡境不值情而不宜焉。徇宜焉,无约之以理。”[52]可知,物境是否融入情感成为其审美之“宜”的唯一标准。不容否认,祝允明存在由崇尚情性转向恣纵情色的人格裂变。这是一方面受到江浙商业娱乐发达,“人情以放荡为快,世风以侈靡相高”[53]的影响;另一方面,又是其向慕管仲、自觉追求的结果。其《管夷吾小论》说:“九合一匡,无关于小器。三归塞坫,曷伤于仁功?”[54]何晏《论语集解·八佾》“管氏有三归”注引包咸云:“三归,娶三姓女也。”《战国策·东周策》载:“齐桓公宫中七市,女闾七百,国人非之。”一般认为管仲好色豪奢,且首开向妓院征税之例,但祝氏却津津乐道说:“仲生能乐志,夷吾性善养。……毕性声色中,麟台进功赏。”[55]可见,管仲“毕性声色中”成为其标举情性原则的重要依据。

祝允明经世博学观与情性自然观在其作品中多有流露,并对其文风产生重要影响。陆粲说:“稍长,遂贯综群籍,稗官杂家,幽遐嵬琐之言,皆入记览。发为文章,崇深钜丽,横从开阖,茹涵古今,无所不有。”[56]概言之,经史诸子之学为祝允明提供了丰富的诗文素材,从而使其左右采获、涵纳古今、文笔弘丽。王夫之还关注其诗歌的情感特征,如评其《大道曲》说:“全不入情,字字皆情。”[57]论《别唐寅》说:“一味从情上写,更不入事,此谓实其所虚。苏武、李陵不期被祝生夺却颔下珠也。”[58]不仅如此,祝允明还不避讳感官情色主题,写出大量艳情诗赋。如其《烟花洞天赋》“倾动一时”,顾起元认为“自是风流佳话,不必绳以礼法也。”[59]其艳体诗词大多摹物精工,香艳柔婉,如《侠少》、《长安秋》、《拟齐梁内人送别赠拭巾赋》、《忆昔》、《再游虎邱》、《戏作纪梦》、《燕京陌上游妓》、《念奴娇》(“玉臂温盟”)、《念奴娇·咏银制鞋杯》等,由其拟题就可看出对宫体诗与中晚唐绮艳诗的借鉴。值得一提的是,中晚唐艳体诗人中他尤其崇奉韩偓、元稹、杜牧。这从其《己卯春日偶作韩致光体》《无题二首》其二“再降微之与牧之,依然记得转轮时。玭珠作性收圆业,银粉流香畅艳词”[60],即可看出。顾璘曾称其“效齐梁月露之体,高者凌徐、庾,下亦不失皮、陆。玩世自放,惮近礼法之儒,故贵仕罕知其蕴”[61]。这既揭示了其艳体诗的祖本,又指出祝氏“玩世自放”有其思想内蕴,是为知人之谈。

三、史学批判与祝允明刺世、奇趣主题的诗史特质

祝允明《答郑河源敬道书》总结自身治学宗旨说:“探理德之真,寻道器之秘,极人世之务,上引圣神,中准时宪,下惬烝人。”[62]这就赋予其史学批判以鲜明的思辨性和经世性的特点。他往往运用儒家道义伦常观、是非观展开史料甄选、史识勘断,并概为“儒生断史案”[63]。祝允明秉承通达的史学发展观,认为古今为相对的历史概念,反对盲目尊崇一朝而进行褒贬。他将以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之礼为核心的“达道”与以智、仁、勇为核心的“达德”等人伦德义范畴的普遍性价值作为史学批判的基本原则,如其《固交》、《蜀前将军关公庙碑》、《罪知录》卷三“今世予夺古人多误”条、《元臣论》、《赵孟頫论》等,都具有以忠孝德义为本的史论指向。另外,他深研唐宋元明学人著述,形成系统化史学批判的理论根基。其《罪知录》采取先确立论点标目,然后用说、系、演加以论评,说为自评,系为引证古人之论,演为综论引申,而唐宋元明学人笔记著述正是其引证、申论的重点。他还坚持气化万物论以论证鬼神存在的合理性,将野录、霸书、私史、小说作为正史的有益补充,以广闻娱情、惩恶扬善。其《志怪录自序》说:“语怪虽不若语常之益……今苟得其实而记之,则卒然之顷而逢其物、值其事者,固知所以趋避,所以劝惩,是已不无益矣。况恍语惚说,夺目警耳,又吾侪之所喜谈而乐闻之者也。”[64]足见其赋予野史以丰富见闻、娱乐心神以及促进教化的功用。他搜罗明初至嘉靖间政坛轶事为《野记》,“兵权礼乐,损益变通,既科条之矣。而闾里琐细,物象诡怪,陈其一二,又足以广异闻”[65]。虽然张朝瑞《忠节记》、朱孟震《河上楮谈》、四库馆臣《野记提要》均指出其不足为据,但可广见闻,以致此书成为许多明清小说取材的重要来源。

祝允明的史学批判对其文学思想及创作产生多方面影响:

首先,将通达的史学观融入诗学流变的考察中,认为六经为文学之源,汉唐文学则是六经的衍化,主张“穷披丘坟,精研竹素,根本乎五经,平揽乎十代。(自注:秦汉、魏晋、宋齐梁陈、隋唐)”[66]。他认为汉唐经学义理宏博,胜过宋人之学,且唐代文学始终与六经文脉贯通:“文极乎六经而底乎唐,学文者,应自唐而求至乎经。”他还认为初唐四杰、张说、苏珽、陈子昂、梁肃、权德舆、吕温、元白、李杜、四李(李华、李翰、李观、李邕)、独孤及、张籍、皇甫湜、李翱、欧阳詹等名家均植根六经三史,唐诗因之成为“独立宇宙,无能间然,诗道之能事毕”[67]的诗界极则。这正说明其推尊唐诗正以肯定唐学为前提。同样,他贬斥宋诗及元明之诗也基于其对宋元道学的否弃。他标举“学坏于宋论”,继而提出“诗死于宋”。他将心情理气视为文学的根本,以温柔敦厚、和平丽则视为诗道所在,认为“宋特以议论为高。大率以牙驵评较为儒,嚚讼哗讦为典,眩耀怒骂为咏歌”,显然背离了《诗经》“不著忠孝淸贞等语,而所蓄甚至,所劝惩者转深”的自然诗法,故而径言:“诗自唐后,大厄于宋,始变终坏……千年诗道至此而灭亡矣。故以为死。”[68]祝允明对宋代诗文尚且鄙斥,遑论元明等近代文字。他说:“观宋人文,无若观唐文。观唐,无若观六朝、晋魏。大致每如斯以上之,以极乎六籍。……至乎元与本朝之文虽佳者,亦无必多视,其否者,请与绝迹,毋令厕我面侧。”[69]正是对宋明学术的颠覆性批判强化了这种尊经为本的复古文学观。

其次,反对盲从宋“四大家”或唐宋“六大家”与一味宗杜的俗见,强调诗文须出经入史、文质相得。他坚持文学风格多样化,要求“理欲其质,词欲其华”。[70]他认为理想的文风为出经入史、学充旨长说:“句句有指,字字有来,一篇大归既已了悉,而单词片言咸有凭依。非经即史,非史即传,故咀之而益隽,味之而逾永。此其学充而才广,自然辞腴而旨长。”[71]然而,唐宋六家“情状亦殊,而大归一致。要为过矫坠,偏枯瘠刻削,而弗准于中庸”,[72]元明每况愈下,“所引不过举业之书,所申不过举业之义,实义无几……皆滥觞韩氏而极乎宋家四氏之习也”。[73]他本着“以平心观,以天性概,以定志审,以实学验之”的理性态度,反对过于崇杜。他认为杜诗并不符合诗教多元并包的原则,“诗当温而甫厉,尚柔而甫猛,宜敦而甫讦,务厚而甫露,乃是最不善诗、戾诗之教者,何以反推而倒置之与?”[74]可知,其亦依据儒家诗教观否定杜甫的诗歌成就。同时,他认为宋代尊杜者是自迷门径,“学杜而劣,因成斯状……盖诗自唐后,大厄于宋,始变终坏,回视赧颜,虽前所论文变于宋,而亦不若诗之甚也”[75]。可知,其批杜实是对宋人“崇道学、尚杜诗、雅六家、文一律”[76]进行系统批判的一项内容,更见宋学批判与其诗学批判的密切关联。

再次,吸收中晚唐诗人论著的批判思想,崇尚刺世横议、奇趣文风。王世贞说:“祝京兆好书中唐诗。”[77]另外,中唐学术以“质疑”为基本精神[78],这对祝允明产生重要影响。他曾作《读罗昭谏〈投所思〉,凄然有触,因效一首,兼用其韵》抒发对罗隐的共鸣。罗隐曾作《谗书》,宣称:“文章之兴,不为举场也明矣。……无其位,则著私书而疏善恶。斯所以警当世而诫将来者也。”[79]这对祝允明《罪知录》、《大游赋》的科场批判思想具有启示价值。中晚唐诗风以“奇诡”、“尚怪”为主调,[80]这对祝允明诗尚奇趣也具有直接影响。《明史》本传载:“稍长,博览群集文章,有奇气。”[81]祝允明诗文中不乏崇尚奇士、奇言、奇闻、奇编、奇秀、奇景、奇趣、奇观、奇境、奇变、奇气等主题,对卢仝效法尤多。其《继卢仝体作星孛诗》承袭卢仝体奇诡险怪、张弛任意的风格,以二十八星宿不守天位,讽刺君威沦替、内宦与群臣干政乱政、法制废弛。此诗可与祝允明《江淮平乱事状》及《明史·杨一清传》《何鉴传》《马中锡传》《陆完传》所载正德五年至八年(1510—1513)铲除刘瑾、平定刘六、刘七暴乱等史事对读,批判时政的意味极为浓烈。不仅如此,虽然祝允明曾鄙薄杨维桢为“文妖”,却在《罪知录》中多次借鉴铁崖乐府诗的史学立场,又积极借鉴其以史为诗的文学手法。如其《拟伤乱》以楚、鲁、晋、秦、巴蜀、关河战事、饥荒为忧念,《代江南水灾谣》《九愍》《水诗》《对酒》《愍时》《沉愤》反映正德五年苏州水患造成的种种惨剧。尤其《九愍》其三“民皆死,如国何?”其八“国无农,其何国?”其九“吊吾民,嗟吾官”,[82]突出民瘼之重,并将批判矛头直指当局腐败、救灾不力,具有诗史特质。

综上所述,祝允明贯彻“精评缪断,收掷刚察,决择自得,要于有用”的经史批判原则形成了自身的学术体系,[83]致力于“趣识既卓而齐量又充,其命题发思,类有所主”的文风建构,[84]从而成为“始仿诸子,习六朝……然古文有机”的先导人物。[85]其早年以《五经》《论语》《左传》《庄子》《史记》《汉书》为行文之本,故文风“丰缛精洁,隐显抑扬……而卒皆归于正道”;[86]尽管中年以后旁参佛道、由博入杂,但仍采用经史学术批判先行的方式展开对唐宋元明文学价值的褒贬,反对“媢唐而媚宋”的偏狭之见与“地自为派,人自为格”的习气,[87]暗将批判矛头指向茶陵派与前七子。祝允明的文学复古观以经史批判为理论基础,其复古文风以出经入史、变正为奇、刺世疾邪为鲜明特色,均体现出深厚的学术向度。明确这一点,对揭示祝允明在明中期文学复古思潮中特色与影响,亦不失为一种可行的思路。

基金项目:四川省古代文学特色文献研究团队(川社联函[2015]17号)建设项目。

作者简介:孙宝,文学博士,西华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注释】

[1]参见徐慧《明中期文学复古运动中的“别支”——祝允明六朝论与六朝文风》(《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0年第5期)、史小军、李振松《祝枝山论李、杜》(《人文杂志》2006年第2期)等论述。

[2]案,吕希哲师从王安石后,“遽弃科举,一意古学”,即是典型例证。事见[宋]李幼武纂集《宋名臣言行录外集》卷六“吕希哲”条,顺治十八年林云铭刊本,叶1b—2a。

[3][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十三,台湾国立中央图书馆编《祝氏诗文集》,1971年,第1039页。

[4][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十二,台湾“国立中央图书馆”编《祝氏诗文集》,1971年,第993—994、986—988页。

[5][明]文徵明著、周道振辑校《文徵明集》卷二十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563页。

[6][清]黄宗羲编《明文海》卷一百二十三,中华书局,1987年,页1239上b—下a。

[7][明]王世贞《弇州四部稿续稿》卷一百四十八,《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84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页151下a。

[8][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十三,第1060页。

[9][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三,第559页。

[10][明]钱穀撰《吴都文粹续集》卷五十一,《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386册,1986年,页584上b。

[11][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十二,第979页。

[12][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六,第687页。

[13][清]张夏《雒闽源流录》卷四,《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史部第123册,齐鲁书社,1995年,页74下b。

[14][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二十六,第1613页。

[15][清]张廷玉等撰《明史》卷二百八十六,中华书局,1974年,第7352页。

[16][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十一,第917页。

[17][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五,第671页。

[18][宋]程颢、程颐撰,潘富恩导读《二程遗书》卷十八,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第288页。

[19]暴鸿昌《论明中期才士的傲诞之习》,《求是学刊》1993年第2期,第102—106页。

[20][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一,第469页。

[21][明]焦竑《焦氏笔乘》续集卷七,明万历三十四年谢与栋刻本。[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一,第448—449页。龚鹏程《唐朝中叶的文人经说》,《湖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6年第1期,第16—27页。

[22][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九,第875页。

[23][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二十,第1358页。

[24][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二十九,第1746页。

[25][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二十八,第1705页。

[26][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十二,第1009页。

[27]王心湛撰《祝枝山诗文集》,广益书局,1936年,第52页。

[28][明]王夫之撰《明诗评选》卷四,《船山全书》第14册,岳麓书社,2011年,第1304、1305页。

[29][明]陆深撰《俨山集》卷四十《北潭稿序》,《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68册,1986年,页247上a。

[30][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四,第624页。

[31][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四,第623页。(ivsnet.com)

[32][明]黄汝亨撰《寓林集》卷七《正始编序》,《续修四库全书》集部第1369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页51下a。

[33]《明史》卷七十《选举志二》,第1694页。

[34][明]丘濬撰、林冠群、周济夫点校《大学衍义补》卷九,京华出版社,1999年,第80页。

[35][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三,第564页。

[36][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十二,第990—991页。

[37][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十一,第933页。

[38][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十二,第989页。

[39][明]祝允明撰《祝子罪知录》卷十,《四库存目丛书》“子部”第83册,齐鲁书社,1995年,页750上b。

[40][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九,第878页。

[41][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二十七,第1661页。

[42][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十一,第936页。

[43][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一,第427页。

[44][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二十四,第1530页。

[45][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二十二,第1440页。

[46][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二十五,第1559页。

[47][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十三,第1046页。

[48][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二十五,第1578页。

[49]王心湛撰《祝枝山诗文集》,广益书局,1936年,第35页。

[50]同上,第46页。

[51]周明初、叶晔编《全明词补编》,浙江大学出版社,2007年1月,第147页。

[52]王心湛撰《祝枝山诗文集》,广益书局,1936年,第45页。

[53][明]张瀚撰、盛冬铃点校《松窗梦语》卷七,中华书局,1985年5月,第139页。

[54][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十,第912页。

[55][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三,第570页。

[56][明]陆粲《陆子余集》卷三,《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74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页605下b。

[57][明]王夫之撰《明诗评选》卷八,《船山全书》第14册,岳麓书社,2011年,第1593页。

[58][明]王夫之撰《明诗评选》卷四,第1306页。

[59][明]顾起元著,陈稼禾点校《客座赘语》卷六,中华书局,1987年,第205页。

[60]王心湛撰《祝枝山诗文集》,广益书局,1936年,第68页。

[61][清]黄宗羲编《明文海》卷一百二十三,中华书局,1987年,页1239下a。

[62][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十二,第1005页。

[63][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二十六,第1605页。

[64][明]祝允明撰《志怪录自序》,《四库存目丛书》“子部”第246册,齐鲁书社,1995年,页528上a—b。

[65][明]毛文烨撰《野记序》,《四库存目丛书》“子部”第240册,页2下a。

[66][明]祝允明撰《祝子罪知录》卷八,《四库存目丛书》“子部”第83册,页725下b。

[67][明]祝允明撰《祝子罪知录》卷九,《四库存目丛书》“子部”第83册,页735下a。

[68][明]祝允明撰《祝子罪知录》卷九,页740上a。

[69][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十二,第996页。

[70][明]祝允明撰《祝子罪知录》卷八,《四库存目丛书》“子部”第83册,齐鲁书社,1995年,页728上a。

[71]同上,页731上b。

[72]同上,页730上b。

[73]同上,页731下a—b。

[74][明]祝允明撰《祝子罪知录》卷九,《四库存目丛书》“子部”第83册,齐鲁书社,1995年,页738上a—b。

[75]同上,1995年,页739下b—740上a。

[76]同上,1995年,页737上b。

[77][明]王世贞撰《弇州四部稿》卷一百三十二,《明代论著丛刊》本,伟文图书出版社,1976年,第6107页。

[78][明]焦竑《焦氏笔乘》续集卷七,明万历三十四年谢与栋刻本。[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一,第448—449页。龚鹏程《唐朝中叶的文人经说》,《湖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6年第1期,第16—27页。

[79]雍文华校辑《罗隐集》,中华书局,1983年,第240—241页。

[80][唐]李肇撰《唐国史补》卷下,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第57页。

[81][清]张廷玉等撰《明史》卷二百八十六,中华书局,1974年,第7352页。

[82][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三,第587—588页。

[83][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十二,第993页。

[84]王心湛撰《祝枝山诗文集》,广益书局,1936年,第34页。

[85][明]王世贞著,罗仲鼎校注《艺苑卮言校注》卷五,齐鲁书社,1992年,第235页。

[86][明]王锜撰,张德信点校《寓圃杂记》卷五,中华书局,1984年,第37—38页。

[87][明]祝允明撰《祝氏集略》卷二十四,第1549页。

{bck}| {bck体育官网}| {bck体育下载}| {bck体育app}| {bck体育}| {bckbet}| {bcksports}| {bck官网}| {bck}| {bck体育官网}| {bck体育下载}| {bck体育app}| {bck体育}| {bck}| {bck体育官网}| {bck体育下载}| {bck体育app}| {bck体育}| {bckbet}| {bcksports}| {bck官网}| {bck}| {bck体育下载}| {bck体育}| {bckbet}| {bcksports}| {bck官网}| {bck}| {bck体育下载}| {bck体育app}| {bck体育}| {bckbet}| {bck体育下载}| {bck体育app}| {bck体育}| {bckbet}| {bcksports}| {bck体育下载}| {bckbet}| {bcksports}| {bck体育官网}| {bck体育下载}| {bck体育app}| {bck体育}| {bck官网}| {bck体育下载}| {bckbet}| {bcksports}| {bck官网}| {bck体育app}| {bck体育}| {bcksports}| {bck官网}| {bck体育下载}| {bck体育}| {bckbet}| {bcksports}| {bck官网}| {bck体育}| {bcksports}| {bck官网}| {bck体育官网}| {bck体育下载}| {bck体育}| {bckbet}| {bcksports}| {bck}| {bck体育官网}| {bck体育下载}| {bck体育app}| {bck体育}| {bckbet}| {bck官网}| {bck}| {bck体育官网}| {bck体育下载}| {bck体育app}| {bcksports}| {bck官网}| {bck}| {bck体育官网}| {bcksports}| {bck体育下载}| {bck体育app}| {bckbet}|